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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主题由海洋于 2008-7-31 00:15 加入精华

牧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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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23 08:27 资料个人空间短消息加为好友

门前的两棵树

朱小二的门前长着两棵树。一棵是梧桐树，另一棵也是梧桐树。
在朱小二还只会四处乱跑随地大小便的年月里，那两棵树就已经长在了他的家门口。秋天来了，凉风一吹，枯黄的叶子落了一地。偶尔也有一两片鸟的羽毛，轻轻地飘了下来，朱小二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捡，如获至宝似的拿去给母亲看。母亲说，真漂亮，可以拿到集市里去卖钱了。朱小二赶紧把它藏了起来，生怕被他人抢了去。
更多的时候，母亲割猪草去了，父亲扛着锄头到地里闲逛去了。朱小二像破烂一样被扔在了家门口，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吓唬一阵，你要是乱跑我就打断你的狗腿。朱小二不明白人的身上怎么长了狗腿，但他真的不敢乱跑，一个人呆坐在门口的青石阶上，等待时光将他变成一尊雕塑。
太阳晒不到他，因为他还没有足够大，两棵并不高大的梧桐树形成的绿荫足够他呆上一整天。人在没有“足够大”的时候，需要的东西自然就少了。而在渐渐变得“足够大”的过程中，需要的也就多了。当不需要的也成为需要的时候，人就有了野心，麻烦也便来了。
那时候的朱小二还不懂这些，他能懂的只是在树上传下一声鸟叫就赶紧抬头看上一阵，一只喜鹊或是一只小燕子，倘若足够幸运，还可能是一只准备歌唱的画眉。偶尔会发生意外事件，朱小二正看得入神，“啪嗒”一堆鸟粪砸在他沾着泥巴的脸蛋上，或许在鼻梁上，够他眯着眼睛惊奇一阵了。朱小二中招过两次，而这两次都是同一只燕子干的。

他七岁那年初春的一个下午，远处飞来一双燕子，朱小二正仰望着枝头的一只啄木鸟。那两只燕子中的雄燕扑闪一下飞过来，在他脸蛋上撒了一堆鸟粪。他赶紧伸手擦了擦，接着便追了上去，但燕子已飞远。不过，他认出了那只坏燕子。一只从黄昏里飞来的燕子，欺负了一个七岁的孩子。朱小二的整个春天，几乎都在找寻那只燕子。从春天找进了夏天，一晃已是秋天了，枯黄的叶子醉汉似的从枝头摇落下来。秋风从远处扫了过来，满地的落叶盲目地翻动着。
朱小二歪着小脑袋仰望着沉郁的天空，他在等待一只燕子。天气凉了，燕子要迁徙了，从南方飞到南方的南方。在那个深秋的黄昏，斜阳西沉，晚霞满天，朱小二终于等到了初春里的那只燕子。他愣愣地看着它从天边飞了过来，然后“啪嗒”一声又在他脸蛋上撒了一堆鸟粪，旋即消失在暮色里。朱小二伸手擦了擦，满脸的委屈。
那个瞬间，梧桐树上的叶子纷纷落下，随即变得光秃秃的。一只燕子，一个变成深秋的初春，两棵会为他掉叶子的梧桐树，成了朱小二童年的全部内容。一个人最初的那些年月，都有一些简单的事物。它们最终变成了你我一生的背景，残留记忆的，只有怀念，怀念是一种迟到的醒悟。

两棵梧桐由碗口粗长到水桶那么大，并不需要多少时光；一个人由天真懵懂变得圆滑世故，也用不了多少年月。十七岁的朱小二呆坐在梧桐树下的青石阶上，望着枝头稀疏的三两片叶子，忽然盲目得不知所措。燕子又要迁徙了，还是当年的那只燕子，扑闪一下飞了过来。朱小二早就准备好了，一个很大的网兜迎了上去，燕子再也飞不出去了。斗了十年，朱小二终于战胜了那只坏燕子。他本想一把将它掐死，可转念想了想，还是算了，松开手将它放了。
但第二年的初春，只有那只雌燕从原路飞回，样子很无助。它停伫在一根刚吐新绿的枝头，“唧唧”地叫了两声。朱小二拿着英语课本在默念着单词，瞟了它一眼，没再理会。接着，那年盛夏，朱小二的高考弄得一塌糊涂。他安静地坐在考场里认真地研读着试卷，可每到提笔答题的时候，耳边总是莫名地响起了那只燕子的鸣叫声。
英语考试结束以后，他整个人仿佛都苍老了许多。一个人惘然若失地回到家，漠漠地呆坐在梧桐树下，像是等待判决的罪犯。梧桐树叶形成的绿荫，并不能替他遮住所有的烈日。朱小二需要的庇护，远非两棵梧桐树就能满足的。朱小二不是以前的朱小二，往日的朱小二如果觉得阳光灼热，便赶紧跑到树荫下去了；现在不一样了，他经常一个人静静地呆坐在白晃晃的日光下。他在烈日下等来了初秋，却没能等到那一纸判决。
一个初秋的傍晚，没一丝凉风，闷热依旧。父亲提起一柄斧子，三下五除二就将那两棵长了二十几年的梧桐树放倒了。梧桐树倒下的过程非常迅速，两声巨响，两阵烟尘，随即归于沉寂。夕阳掉进了黄昏的深渊，父亲的斧子在夜影里闪闪发光。风吹过的时候，呜呜的声音若隐若现，像谁在哽咽。朱小二瞪了父亲一眼，问，砍下来做什么？父亲长舒了一口气，说，早该砍了，要不，咱家的风水也不至于变成今天这样。朱小二没再说什么，只是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那年秋天，那只雌燕飞经朱小二家门口的时候，朝着那两个泛白的树墩“唧唧”地连叫了两声，旋即飞远了。也在那刻，朱小二挑着两桶饲料走进猪栏——他一个人养了十七头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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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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